洗脑术 – 每个人都应该读《江湖丛谈》

1924年9月23日,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发生了那座城市历史上第二大的洪灾。

涅瓦河的河水高度比平常高出了3.6米。很多地方被淹没,包括一个狗舍。

那是巴甫洛夫的狗舍。

水已经涨得很高,被关在铁丝笼里的狗已经游了起来,拼命把鼻子露出水面。

那些狗做过手术,受过条件反射训练,是极其珍贵的研究材料。

仍然留在实验室的四个科研人员冲去救狗。

救狗的过程很艰难,因为铁笼的门已经淹没在水面以下,需要先把狗的头整个按到水里,再把它们通过笼门拽出来,此后还要游过被洪水淹没的长长走廊,然后才能离开狗舍,去往安全的实验大楼。

研究人员注意到,狗狗们的反应十分反常——当然,面对洪水这种生死危机,行为反常是一种正常。平常聚在一起会争斗的狗,此时此刻都紧靠在一起,大声地哀嚎。

救援十分成功,大概一百只狗都被救了出来。等到狗舍被清理维修完毕,电力恢复,仪器修好,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。

研究人员再次开始测试。绝大多数的狗都基本恢复了正常,条件反射还在。

但有两只狗没有恢复,一只叫Umnitsa,一只叫Avgust。

***

洪灾之前,这两只狗性格都是比较懦弱顺从的那种。

Avgust,曾经活泼,胃口好,对其他人和狗没有任何攻击性,胆子特别小,如果负责养它的研究者S忽然有动作或者忽然发出声音,Avgust会吓得摇着尾巴趴在地上,甚至有时候被吓尿了。

洪灾之前,Avgust对六种刺激建立了很好的条件反射,尤其是蜂鸣器,它听到蜂鸣器声音时分泌的口水最多。

然而,洪灾之后,这六种条件反射全消失了。另外,Avgust对狗粮也失去了兴趣,它曾经是胃口很好的一只狗,这种改变不同寻常。

后来,Avgust还变得极其依赖负责养它的研究者S。如果S在它身边,Avgust就比较平静,甚至恢复了一些胃口和条件反射。

如果S不在,Avgust就不安地喘着气,走来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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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甫洛夫都对Avgust感兴趣,专门跑来研究这只狗。

他发现,Avgust的巨变的确是洪灾创伤造成的——用现在的话说,这只狗发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。蜂鸣器的声音很接近洪灾时的警报声音,所以Avgust再度听到蜂鸣器声音时,不是按照建立好的条件反射那样流口水,而是突然跳了起来,间歇性地移动或嚎叫。蜂鸣器停下后,Avgust趴在地上,这是一种防御反应。

为了进一步证实,科学家们做了个“人工洪水”的实验。Avgust被控制在一张台子上,然后蜂鸣器响起,水流了进来。

Avgust在台子上翻来覆去,紧张地呜咽着。之后它不吃东西,没有反应,它完全崩溃了。

在接下来的一年里,Avgust身上没能重建起任何条件反射。

***

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实验,是在一本讲“洗脑”的书里。起初半信半疑,后来去翻了巴甫洛夫的传记,发现的确有关于这个实验的记载。

心理学和生理学,其实做了很多关于“洗脑”的研究。

比如巴普洛夫这个实验, 就逐渐导向一个发现——

死生关头那种剧烈的恐惧和痛苦,可能让一个人的性格和三观发生剧变。

被逼到绝境处,过去的思考模式和行为模式突然都行不通了,就可能发生完全的逆转。

想过吗?如果有个培训刻意让你去体验这种“生死之间的大恐怖”……

你会变成什么样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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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阵子,我在写一篇关于“洗脑培训”的文章。

越是查相关资料,越是觉得害怕。我和同事聊,我们俩的一致意见都是——

如果是我们,毫无戒心地走入那个环境,一定也会被洗脑。

逃不过的。

***
一个五天的培训,怎么可能洗脑一个正常成年人呢?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。

但是以色列心理学家艾里尔.梅拉里(Ariel Merari)在研究普通人是怎么变成恐怖分子时,曾打过一个“隧道”的比喻。

“隧道”具备两个特点:①阻隔外界;②视野狭窄。

在隧道里,外界的信息、反馈、支持都消失了。人只能随着大流,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。眼前是有限的视野。出口是唯一的光。训练是唯一的任务。同伴是唯一的反馈。教练是唯一的榜样。只能前进,不能中途退出。退出就是背叛自己最初的承诺,也是背叛了一起行走的同伴。

最后走出隧道的人,再也不是进去时的模样。

世界上,存在着很多这样的隧道。

不要踏入。不要踏入。不要踏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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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甚至学术界也可算“隧道”一种。为什么前途无量的在读研究生会自杀,明明退学就可以了啊?这样想的人往往忽略了一点,那些人已经“置身隧道之内”很久了。)

***

洗脑培训已经存在五十年了,其实基本套路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,但由于培训内容严禁外传,大多数人依然对这些套路一无所知。

我试图把洗脑培训里的每一个套路慢慢拆解出来,然后就越写越长,越写越长……最后那篇文章是两万多字。

说到底,人之所以会被洗脑,会被精神控制,不是因为“太过脆弱”“不够聪明”。

而是因为人会信任拉他们来的亲友,会信任自称是“为你好”的教练。
因为人在做出承诺(我要上课,坚持到底)后,就希望能遵守承诺。
因为人到了新环境里就会试着适应环境。
因为人会环顾四周,模仿其他人的言行举止,相信大多数人的行为是对的。
因为人会尊重权威,服从上级。
因为人会想要帮助同伴,不拖团队后腿。
因为人在感觉被爱被接纳的时候,就会想要报答对方。
因为人会害怕错过,在听说“如果不上这个课程,将错失非常重要的提升人生的机会”后,会想要“试一试”……

人皆如此。

陷阱也好,隧道也好,唯一的逃生机会在于——你要能认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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